彭 其 芳
据《常德府志》记载:“招屈亭,府东一里,前瞰大江,郡人立此以招屈原。”还说,亭的左侧土丘上,是一片枫树林;亭东地势比较平坦,是一片桔林。
招屈亭日夜俯视大江,看潮起潮落,波翻浪涌,把久远的历史一次又一次地沉淀;听渔舟唱晚,雁阵惊寒,让从古到今一代又一代人对屈原的思念,垒高了亭蹲的小山;同时,东望德山,吞云吐雾,西望桃源,唯余茫茫,溆浦荒蛮不可思,洞庭波涌识归路;待到月照古亭,风过茂林,飞萤明灭,冷露凝咽,古城深夜的梆声响起,真把人们的心儿敲碎,并把人从思念的梦里唤回。招屈亭啊,你凝聚了多少人的至真至诚的情感!
唐朝诗人刘禹锡被贬为朗州(即今常德市)司马后,州衙里没有他的住处,他便住封远离府衙的城东门口招屈亭旁的一幢小木楼里,一住便是十年。遇赦被召时,他写道:“十载楚水枫林下,今夜初闻长乐钟。”可见他也是住在紧挨枫林的。
可是这座刘禹锡当年开窗便见、低头便吟的古亭,随着历史的变迁,早已湮没随百草了。飘香的桔林以及似火的枫林,电随着古亭的消逝而荡然无存了。后来有人在古亭旧址,偶尔拾得一片瓦砾,精心研读着,顿发思古之幽情,似见峨冠博带之屈大夫款款走来。在大改革大开放的日子里,人们在古亭的旧址修复了招屈亭。新亭是古亭的再现,古亭是新亭的灵魂。而今的招屈亭,仍然屹立在城堤外大江边上的一个小山丘上。山虽小,而亭高,不失巍然的气势;八根红色的圆柱,似乎托起了思念的沉重;两层的琉璃瓦盖和飞檐翘角,正年年月月辉映着日月之光华,承接九天之琼露。它的四周是一片连一片的绿茵茵的草地,透露出了无限的生机;草地上,柳树垂青,桃树披翠,松树流脂……它们无声地簇拥着亭子,肃穆而虔诚,热烈而冷峻,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一个遥远的伟大名字。而亭子默默无语地伫立在江岸,哪管惊涛拍岸,江风刺骨,甚至雪熬冰冻之苦也甘愿忍受,原是痴心的期待,原是热切的渴望,从春归到冬藏,从日升到月落,时时刻刻在守候着一个伟大的灵魂。
归来兮,刚烈不屈的屈原!
他似乎走来了,“带长铗之陆离兮,冠切云之崔嵬”。
他似乎走来了,“驾青虬兮骖白螭,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。”
屈原在第二次被流放期间,至少有两次到过常德,并作短暂逗留。他呵,曾垂钓于小港,访民间艺人于陋巷,行吟于大江上下,昂首问天于晨昏,击手于鼓乐声中,笔走龙蛇于涛声叩窗之时……他就这样同常德人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刘禹锡在《竹枝词》里说:“昔屈原居沅湘间,其民迎神,词多鄙陋,乃为作‘九歌’到于今,荆楚鼓舞之。”他在国亡家破之日在汩罗江自沉后,常德人民对他十分怀念,于是在他居住过的东门城边,修筑了招屈亭,在他游历过的德山盖起了屈子祠,把他伸竿垂钓的港改名为“三闾港”,并且岁岁端午节,年年龙舟飞,遥祭亡灵于江上;棕子飘香,凭吊诗人于朝暮。诗人的爱国之心,高尚之志,坚贞之举,正如生命力旺盛的种子,在一代又一代的常德人的心里发芽、开花。
然而屈原不仅属于湘楚的,而是属于整个中华民族的,乃至世界的。
而今,亭立江畔,无语凝望,是在无尽期的痴痴等待。从亭内远眺,从亭旁飘然而过的千里沅江,像一条白色的祭幡,高高地挂在天地之间,自东向西飘逸,正指出了屈原被放逐的路线;巨幡一头通过长江系着他的故乡秭归,一头系着他人生的最后一站溆浦。沿着石板路走下亭来,居高临下,细察大江,见满江的琼液,闪闪烁烁,徐徐东去,其势也磅礴,其声也咽噎,如怨如诉,如泣如歌,似向古亭一遍又一遍地把一个遥远的故事叙说。再往下走数十步,又下了一个台阶,江水便从脚旁过,于是奔腾之势清晰可见,怒涛排壑之声把人心弦震撼,似屈原在仰天长啸,声声震动山河,古亭也为之凄然。
招者,召也;以手曰招,以言为召。招屈者,招屈原之魂魄也。常德人立此亭,年年月月把屈原相招,千百年来不改初衷。招屈亭是常德人思念屈原在苍茫大地上打下的一个重重的情结!
原载《常德日报》1997年8月21日文学副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