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  桦

　　常常一听到采莲歌，我就会想起童年的那支“采菱曲”，虽是远失的童谣，还能咀嚼出那美滋滋的味道……

　　真正采撷菱角，还是孩提时，在柳叶湖外婆家短住的一些日子里。那时常与年纪相差不远的表弟妹聚在一起，玩得开心。我舅舅家的几个孩子，都老实巴交，也不识水性。记得两个表妹比我们每个都小，平时硬要与我们几个脚跟脚，手跟手，不肯离我们半步，总像蚂蝗缠到鹭鸶脚一样讨厌……

　　当然做游戏，决少不了要有他们参加。如果到水边去玩，就要像避瘟疫似的，尽力设法避开，因为我舅舅与外祖母给我们下了一道禁令：不准我们玩水。那时姨姨还没有出嫁，外祖母叮嘱要姨姨看守我们几个“宝贝”，还暗暗嘱意两个表妹盯梢暗视。

　　夏天，幺舅与姨姨还给我们三个男儿在左右手上划上个“小押押”，看到我们在划，两个表妹哭天哭地也要划，她以为是个好味道，姨姨说：“女儿不划。”我们几个人就为手上划了道“符”感到特别烦恼，不说玩水，要到水边光顾洗手都不方便，还要细心保护它，真讨厌。

　　因此常常想玩水去，我们都不想把表妹带去，因为到水边去身上不挂一根纱，况且头发也不能打湿，再者怕她俩当“奸细”。

　　有一次我们也把她俩带去了，惹出了几多麻烦，尽管我们如何交待，要她俩不当“奸细”，可是一到禾场上，尽管我们向她俩眨眼示意，可还是一五一十向外婆告了“状”。

　　此后遇上这事，便千方百计甩掉这两条尾巴，但也不是太容易的事。

　　一天午饭后，我们三人约定，还是要到门前的柳叶湖去摘菱角。我们几个花言巧语，好容易才甩掉了这两条尾巴。

　　我们三人为了避开表妹的视线，只能独个儿的离开，最后的一个假装上厕所，可一到树丛边就开跑，生怕她俩跟踪。

　　湖边长满了菱角草，岸边还恰巧泊了一支小鸭船，船好小，只有五斗斗仓，特别灵活，一个人上船也要小心，摇晃得很厉害。我们虽都生长在沅江边上，却算旱脚鸭。湖心清波粼粼，岸边长些菱角草，还夹着水丝草。

　　这湖太大，有我们喝不完的水。

　　我们是不能三人一同上船的，只能两人上船摘菱角，一人守在岸上看裤子、站岗放哨。

　　一个比我小一点的表弟留在岸上，我与大表弟上船，他慢悠悠地顺着草坡上了船。可刚搭上船，哎呀，我的妈呀，船一下滑出丈把远，我一下扑在水里，还喝进好几口水，幸好水不很深，原来是块插过稻的湖田。咦，好险呀！几乎吓破了胆。

　　船上没有竹篙，只能靠小手轻轻划动，船底还裹着水丝草、菱角草，再使劲不顶用，于是就小心用手拉着草让船轻轻地向前移动。摘菱角时，我俩各靠一边，尽量维持平衡。这湖里长的都是野菱角，我们采的不是那细小如豆、皮薄角尖、小孩子电不愿吃的那种小菱角，而是一种比家菱角略小的野菱角，一般长有两个角。但也有三个角的，即可生吃。特别是煮熟后一咬，那白花花的肉就会绽出来挤进嘴里。

　　我们摘呀，笑呀，遇上嫩的就往嘴里塞。我们左左右右地寻觅，便忘了一切，湖面有软绵绵的草，草缝里是蓝的天，细心品味着水上乐园的悠闲，忘了“禁令”，忘了舅舅给我们划的“押”，还一边挑逗湖岸给我们站岗放哨的表弟，油然而生出一份乐趣！

　　菱角草虽然给人家曾翻过一遍，但仍然还能从星星点点中寻觅到一份收获，一份童趣！

　　我们正玩得起劲时，忽听到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打山岗传来：“哪家的小杂种呀，老子刚转背，你就会打主意，吃哒死呀！”好厉害的老东西，开始吼得很凶，当走近见是我们时，语气又缓和了些：“老子告诉你大人，淹死了老子赔不起。”看来是舅舅的熟人，算起来可能也要喊他舅舅了，表弟认识他。

　　我们一时慌了手脚，船也不听使唤起来了。老人见我们胆小，又怕闹出事来：“莫那么慌罗。”那满是皱折的像苦瓜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。

　　我们把事先准备的荷叶带上岸，是作包菱角用的，可老头又在唠叨：“娃儿真害人，一匹荷叶一支藕呢！”

　　此时此景，谁也来不及向他说一声“请你吃菱角”，一爬上了山岗就开跑，当一看到外婆的家时，才如梦初醒，那手上的“押押”只有模糊的迹象了，怎么办？我们一边走，一边编织谎言。

　　就说是在湖岸上一堆菱角草里找的。

　　我们三人发了誓，不管怎样都只能这么讲。谁承认了骂他娘。但一开始就骗不过姨姨：“一丁点大就学讲假话。”幺舅朝表弟一记耳光，又回头望着我：“你是客，坦白些！”

　　“我们是在岸上摘的。”我红了脸，连耳根子也在发烧：

　　“真……真的呀。”

　　“六只鸭鸭，泅走了四只呢”姨姨的话中又添了些颜色。

　　“今后都不准说假话。”舅舅故意将竹枝举得老高，沉重得好久放不下来，还抿嘴笑并要我们跪下。

　　戏演到这里，还是外祖母出来作担保，孙子外孙都是她的心肝肉。

　　“下次还玩不玩水？”

　　“不玩哒。”我们说得很响，姨姨便在一旁抿着嘴笑。

　　我们三个“小囚犯”，受到这几位“法官”的审讯后，终于逃脱了惩罚，免了皮肉之苦，在感情上释放些许的轻松。表妹则在一旁做鬼脸取笑。

　　我们感到灰溜溜的，你朝我笑，我朝你笑。

　　等他们一转背，我们便一溜烟跑了，菱角摔在一边，没有挨打就算万幸了。

　　晚上，姨姨喊我们吃菱角，我们都不肯去，怕上圈套，挨上一顿打实在划不来。表妹悄悄对我说：“哥，奶奶帮我们煮熟了，每人还分了一小金边碗呢！”

　　外祖母已走了多年，我常在梦中品尝到她老人家给我分的那份金边花碗的菱角，人已散去，童真依旧。

　　此后，我常看到小孩儿坐上一个小圆脚盆，在湖面上或塘堰里摘菱角的情景，小手儿轻轻划动，悠悠荡荡，脚盆与水平了线，随时都有下沉的危险。如遇上我这旱鸭子，只有喝水了，不敢奢望。小孩儿一边采，一边轻轻地唱：“清清的水，蓝蓝的天，小心儿在湖上荡漾，摘下千朵万朵白云……

　　小孩儿胆大，我却惊呆了，这镜头如有摄像机，一定是个惊险的镜头。

　　我偶然想起了唐代诗人王昌龄的一首采莲诗：“荷叶罗裙一色裁，芙蓉向脸两边开；乱人池中看不见，闻歌始觉有人来。”船上采莲如此优美，水上采菱不也一样优美吗？不过用一个小圆脚盆，而采莲女是不敢冒这样的险的。不过诗中更有诗，趣中更有险了！我只常常在梦中拾缀这首童谣，便会滥芋充数随便管它叫“采菱曲”，不竟常常会浮想联翩，仔细构思那曲采菱童的天真与浪漫……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原载《延安文学》1999年第3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