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  可

　　柳叶湖如今要开发成水上公园了，我却时常回想起当年发生在柳叶湖上的一件旧事。

　　那是1963年的夏天，我已被放逐回乡，寄居在我母亲的义女珍元姐家里，靠出集体工挣工分度日。我妻元南那时在桃源乡村小学教书，放了暑假，便到我这里来了。她那时还不过三十岁，仍然年轻漂亮。大家要她唱歌，她也便放声歌唱。什么《康定情歌》啦，《敖包相会》啦，唱得生产队的群众都围着看她，听她唱，给她拍巴掌。许多年之后，人们还不绝口地称赞她的歌声。当时尽管处在那样的困境之中，她还是快乐的，甚至觉得村居生活电是一种幸福，或者她的心中，也还充满了一种浪漫的情调吧。

　　八月末，她的假期过完了，我送她回桃源去。那时从家里去桃源，要经过常德县城。而到常德的这一段不通车，要走六十里到郑家河，再坐船经柳叶湖到常德北门外的七里桥上岸。这一段水路有三十里，还要自己划船。元南这时已怀孕六—七个月，行动很不方便了，但她仍然兴高采烈地早早和我起程上路了。

　　中午的时候，到了肖伍铺小镇。我们在一家小小的饮食店里吃了点东西，还买了十多块娃儿糕(用大米做的发糕)，用条花手绢包着，准备带到船上去吃。

　　到了郑家河，那条载客的船还没有到。我们又想早点去常德，便和元南到码头边去找便船。恰好看见有一只小船就要开了，我们问船老板去哪里，他说去常德。我们便要求搭他的船，他答应了，我们都十分高兴。

　　那是一条运小竹子的小船，青翠的小竹一捆捆地堆在船上，堆得高高的，上面光滑平坦，像个竹床。我和元南心情都很好，便爬到那竹子堆上去，高高地坐在竹苗儿堆成的青青小山亡，十分惬意。

　　江南的天气，虽然过了立秋，却还十分炎热，元南穿着薄薄的绸衫和短裙，打着一把花伞，我的手里拿着一把羽毛扇子，懒懒地倚在竹苗儿上，观看四周的湖光山色。

　　这是洞庭湖边滨湖区的一个小湖，状如柳叶，尖而狭长。此时轻风徐来，水波不兴，如镜的水面映着两岸的青山，映着蓝天白云，电映着我们的倒影。我们年轻而又脱俗的姿态在水影里荡漾，真有些像是神仙中人。

　　我们的心情极好，大约年轻人都这样：情绪容易转换。我们陶醉在这湖光山色之中，忘记了我的艰难处境，忘了我们是在患难之中。我们倒觉得此时坐在竹苗儿的小船上，很潇洒也很浪漫，觉得人生一世，电难得有几回翠裙红袖在湖上游赏这山光水色的。

　　我于是要元南唱歌。她兴致也很高，等到船一出港，便高声唱了起来。我也取出口琴为她伴奏，我们醉了，群山的倒影和柳叶湖的细碎水波儿，也一样的醉了。

　　啊，江南！

　　水哟，共长天一色，

　　晓风残月，

　　轻拂着杨柳岸，

　　啊，江南，

　　寒鸦点点，

　　带来了鹅毛雪，

　　殷红的鱼火，

　　映照着江滩……

　　歌声还在湖面上悠扬，忽然一阵风吹来，把她的花伞吹得一歪，她的身子随之一偏；那些竹苗儿也随着往一边滑去，落人水中。船也失去平衡，一下翻了，我和元南双双落了柳叶湖里。

　　我们都不会游泳，就像秤砣落水，一下便沉了，一时的兴奋，带来了灭顶之灾。

　　幸亏我沉人湖底之时，头脑还十分清醒，闭了一口气。等到我的脚触到湖底之时，便双脚用力一蹬，身子很快又浮到水面上来了。我抓住一捆浮在水面上的竹子，用手划向岸边。等浮到一个水浅的地方，脚便站在水底，能伸出腰身了，赶快四周一看，见元南也浮上了水面，并且离我不远，我急忙把她拉过来，这时，船电到了我们旁边。我站在水里，托起她的腰身，要她上船，她伸出两只脚，放到了船上，背靠在我的肩上，横在水面像一座美人桥。因为她肚子大了，又不好用力，怎么也上不了船，把我急得直冒汗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那船老板才从惊吓之中清醒过来，伸出一只手，把元南拉上船去，我也随即上船。但我们不想再坐他的船了，便要船老板把船靠到一边的沙滩上去，我们下船到沙滩上坐下，让那条青竹小船自己开走了。

　　这个沙滩很大，离田野和农舍都很远，没有一棵树，一望无际。看来，这是一个人迹罕到的地方。我们坐在那里，一身水淋淋的，像是被大雨淋湿了的两只野兔。回头望那落水的地方，只见水面漂浮着许多又白又胖的小圆帽。再仔细一看，才看清那是元南手绢里包的娃儿糕，一个个被湖水泡得像一顶顶小帽子。望着那些漂浮着的发糕，想起刚才的一幕，我不由得笑了。元南微嗔地说：

　　“刚才一淹死就是三条人命，你还笑哩！”

　　她这话是把她肚里还未出生的晓帆也算上了。

　　可是这个女儿这次幸免于水，后来长到十九岁还是投江自尽，死于水里了。这也是命吧！悲夫！

　　我笑了一会，又发现我们带的衣服，原是装在一个挎包里的。挎包落在水里，衣服自然也全浸湿了，要换也全是湿衣。元南把湿衣取出来，一件一件铺在沙滩上晒，我们两人也穿着湿衣在沙滩上晒。

　　一男一女，穿一身湿衣，坐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滩上晒衣服，我仍觉得很开心，我说：

　　“俗话讲的；大难不死，必有后福。我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哩！”

　　元南一撇嘴，笑笑说：

　　“你这是阿Q精神，”

　　“阿Q精神也有它的好处。它使人的心理得到一种平衡，心安理得，无悔无怨，不会悲观。你看阿Q哪有发愁的时候？”我说。

　　谈了一会儿，沙滩上晒着的衣服干了。我们四望无人，就背对着背换衣服，很快就把衣服换好了，便收拾好衣物，准备另外叫船去常德。不料这时来了个身穿白色警服的人，原来是水上派出所的民警。他追问出事的原因，并问船老板哪里去了，还问我们有些什么损失。我们心存宽厚，还帮船老板说话，说这事不怪他，我们电没有损失什么，我心里想，我们的损失足政治上的，哪里是这些小事啊！这不过是一场虚惊，一幕喜剧。

　　这以后，我们就把这事幽默地叫做不管说给谁听，都听得哈哈大笑。

　　柳叶湖，我忘不了你深情的面影！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选自作者的散文集《明日黄花》，略有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