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 溅 柳 叶 湖
于 沙
柳叶的形象是很漂亮的，不然，白居易不会拿它来比杨贵妃的眉，写下“芙蓉如面柳如眉”的诗句；我的家乡的农民伯叔也不会拿它来比漂亮女人的眉，留下“柳叶眉，杏子眼，桃花腮，瓜子脸，头发飘动乌云黑，樱桃小口一点点”的口头文学。
形如柳叶的眉，常常见；形如柳叶的湖，难得见。我有幸在半个多世纪前，不仅见过而且天天见过形色如同柳叶的湖。此刻，我就荡舟在柳叶湖上。看，一朵朵水花，绽不尽我的不亦乐乎！
柳叶湖，在常德城北五公里处，是天然的淡水湖，因形如柳叶而得名。湖北有山，叫白鹤山；山上有一所私立中学，叫隽新中学。1943—1946年，我在这所学校读了三年书，到初中毕业。生性热爱自然美的我喜欢抬眼看山头的景色、低头看湖里的风光。只见湖草碧如丝、湖水绿如蓝；远处，渔歌催开一排大网，近处，船篙惊起水鸟一片。我多么想荡舟人湖，把草色、水波、鸟翅和网影看个究竟。进城采购的厨房工友，答应了我的请求，一个假日，让我坐进他的小木划子，手牵朝霞破湖而去，怀抱明月破湖而返，像从大洋彼岸归来的游子，我咀嚼不尽漂泊的乐趣。
柳叶湖啊，我诗的摇篮！
多少年来，我念念不忘柳叶湖，还因为我的国文老师戴馨堂的一首词。戴老师就是柳叶湖戴家岗的人，是当地的名士。他的一首咏校园风光的词，刊在壁报上，其中有“念湖飘柳叶，桥横渐水”(渐水桥是湖边的一处风景)。也许因为妙用了“飘”与“横”，动感性强，使语意神采飞扬。当时，我吟之于口，后来，我记之于心。这，无疑大大浓烈了我对柳叶湖的爱意和眷恋。
1998年10月的一天，我应邀与《常德日报》文学笔会的友人作柳叶湖之漂。是日，天公作美，秋阳秋水邂逅，金线抛在湖面，青山倒映湖底，一幅幅写意画妖娆在眼前：古人诗词中“晴江明处动／远树看来齐”和“水是眼波横／山是眉峰聚／若问行人去哪边／眉眼盈盈处”的情状，我观之真切，察之入神。不禁遥想当年，只觉山水更年少而我青春不复回。船向白鹤山靠近，啊，母校在望！我立正行注目礼。“咔嚓”一声，友人周碧华摄下了我的诗绪、遐想和虔诚。
如今，柳叶湖，不仅是一处水上休闲的胜地，而且是国家举办水上赛事的场所，它比以前更宽阔、更清亮、更多情了。当“似剪刀”的“二月春风”，“裁出”一片片新的柳叶时，柳叶湖啊，你粼粼的春波里，那飞溅着的，正是我赞美你的点点诗情！
柳 叶 湖 上 听 桨 声
彭 其 芳
我坐在小小的木船上，任船儿在两片长长的桨叶有节奏的搏击下，在乎如明镜的柳叶湖的水面上荡漾。船儿像犁头犁开了清澈的琼浆，船尾溅起了串串的浪花，于是“咿咿呀呀”的桨声便在湖面上轻轻飘荡。人坐在船上不由自主地晃动着，原来心儿已是醉了。
柳叶湖上的桨声，似乎与那遥远的桨声感应着，掺和着，共鸣着，从历史的长河上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那是在朱自清笔下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上，桨声伴着秦淮歌女凄婉的歌声，在河面上漾开，揉进了灯影绰绰的浪花里，红颜天涯女，手抱琵琶信手弹，一曲未终泪涟涟。桨声伴歌声，抛到河上声声是怨，一半随风飘无踪，一半和着叹息往心里咽。 那是沈从文笔下《边城》的河流里的桨声，桨声伴着翠翠的笑声，在古老的湘西的吊脚楼下轻轻飘逸，那分明是青春的音符，爱恋的乐章，却透露出几分苦涩，几分迷惘。
那是孙犁笔下白洋淀上的桨声，桨声伴随远处隆隆的炮声在芦苇丛生的湖面上传开，是那样的急促，又是那样的清脆，似乎是从人们心底里吟出的一首歌。绿色芦苇遮不住，唤起抗日儿女千千万。
在柳叶湖上，一声声的桨声是叹息，屈原挺立船头，悲愤地发出天问；一声声的桨声是嗟怨，刘禹锡轻叩船弦，但见白鹤山，不见长安城；一声声的桨声是送别曲，刘复基在船舱里远眺，决心远走他乡挽救国家于倒悬……
还有绵长而遥远的桨声入耳来：长江上的桨声应和着江涛，震人肺腑；赤壁湖上的桨声揉和着如银的月光，苍凉中透出惘怅；洞庭湖上的桨声伴和点点渔火，把渔人本是辛酸的生活涂抹了一层色彩的斑烂……
我最爱听柳叶湖上的桨声了。
我们的祖先最早发明了独木船，接着又发明了桨。于是一代代人在江河上，在湖泊上，划呀划，划出了民族的自尊，划出了民族的繁衍与昌盛。
当一声汽笛昂首呜叫的时候，老船工手握着桨叶，似乎呆呆地立在船尾，他的船儿往哪里划？
往湖里划吧。往港里划吧。人们有了轮船，不能丢掉木船。于是木船上的桨声依旧，依旧是那慢悠悠的节奏，依旧是那山青青水甜甜的韵味。
而今，我又坐上了小木船，又回到了美丽的湖上。在桨声里，我望见湖心岛像碧螺在玉盘里溢彩；在桨声里，我看见湖面上的水鸟惬意地贴水飞；在桨声里，我看见“柳叶鲫”乘兴跃出水面跳了个“飞燕戏水”……在一阵又一阵的桨声里，我坐的船儿好像回到了久别的故乡，回到了我那充满幻想的童年时代，我摇着双桨，去摘野菱，去赶湖鸭，去捞在荷叶丛里半露着脸蛋儿的莲蓬……
矣欠 一声山水绿，小船载笑画中游。我把清亮亮的湖水捧在手，权当美酒喝个够！
原载《文化导报》1999年3月26日“黑土地”文学副刊
柳 叶 湖 风 韵（四 章）
李 世 俊
牛 背 鹭
柳叶湖边，我常见鸥鹭的潇洒身影。
一年四季，牛背鹭都是这儿的主人。你啊，不像“朝飞潇湘水，夜宿洞庭月”的沙鹭；你也不像“雪衣雪发青玉嘴，群捕鱼儿溪影中”的大白鹭；你更不像四处逛荡的江湖闲客—野鹤。你爱这儿的深柳清风，你爱湖边的露珠和花朵，你也爱在这芳草地上做自己的绿梦……
昔日，我常见你默然肃立在湖边的鱼栅栏上，像有满腹心事。而今，我常见你在桥边绿岛行吟，与牛儿相伴，也与“珍珠姑娘”结为芳邻。当我见你长久地凝视“画船听雨眠”的柳叶新景时，牛背鹭啊，你就变成一位沉思的武陵诗人了！
画 船
雨中。
柳桥下有两只画船小憩。她们的模样儿就像柳叶湖底的月亮，那么妩媚，那么水灵。
噫，这两个小精灵似乎在说悄悄话哩。我尖起耳朵细听，她们似乎在希望着什么。她们也有“满船青梦压星河”的盼望么？
望着绿汪汪的湖水，我猜想她们是在畅想未来：她们希望有更多的鸟儿在这里建起甜蜜的家；她们希望湖边小学的孩子放学归来时唱起甜蜜的歌；她们希望牧鸭老倌放牧时能穿起“晴雨两用鞋”；她们希望渔女秀秀上南坪镇能买到时髦的卖鱼的“电子秤”；她们还盼望对面太阳山下冒富了的梁老倌，能来这儿建起特种水产养殖场……
湖 汊 口
柳叶湖的一角也很迷人。
两只红尾巴蜻蜓逛了一会儿湖面，丢下好多个吻，飞到湖岸蒲公英的小伞儿上午休了。
潜入芦洲的翠鸟，不知什么时候飞到水草间的，“咚”的一声不起一条小青鱼飞上了柳梢头。
这冷不防的“跳水表演”，把坐在荷团上的一位青蛙公主吓得一蹦，慌忙躲进了绿萍……
湖湾里水草丛生，水绿波清。唷！浅水区里，青鱼、鲤鱼、鲢鱼、鲫鱼都出来“晒影”啦！
不料，一个魔影向它们飘近，这是鱼中饕餮的暴君——黑鱼(又名乌棒儿)。它全身乌黑，有一尺多长，当它张着血盆大口，勒圆鹰隼般的双眼，正要向一条青鱼发起攻击的一刹那，“扑楞——”湖边泥鳅哥的鱼叉已飞到了它的胸脯好！这个“除霸”行动，正好给泥鳅哥的午餐添了一道
鸭 哨
湖地之夜。
似乎一切都沉睡了，连晚上觅食的夜鹭也进入了梦乡。不过，芦洲上栖居的野鸭群鬼得很，它们放有“鸭哨”，哪怕一丁点儿响动，那个担任站岗放哨的鸭子——哨兵，就会向全体报告敌情，往往叫猎鸭者空喜一声。
寒气袭人的午夜，一叶载了芦柴的小舟在水上移动，慢慢接近了芦洲上的浅滩。只见有人用打火机闪了一下火光，这一下那个站岗的哨兵马上惊叫起来，有的腾的飞起……然而，敏感的鸭群却没发现什么危险，一个个又继续进入梦乡。片刻，又有人“吧嗒”一声，又闪现了一次火光，忠于职守的哨兵又叫了起来，一阵骚动之后又不见有什么敌情，鸭儿们恼怒了，都怪“鸭哨”捣鬼，于是一拥而上，来啄这个混蛋哨兵。“鸭哨”经过一顿教训之后，只好装聋作哑，有情况也不敢报告了。这时机会难得，狡猾的泥鳅哥轻手轻脚摸上芦洲，一手一个，不一会儿便捉了一小麻袋儿……
柳 叶 湖 听 雨
郑 昭 明
在这个春雨潇潇的下午，我撑一把雨伞去看柳叶湖。也许是雨的缘故，偌大一个柳叶湖就只有空蒙的水色和徜徉在湖边的我了。
雨中的柳叶湖，是一番别样的情韵。因为水气弥漫而充盈的虚幻，是绚丽的日子里无法品味的一种境界。斜密的雨帘掩映下的柳叶湖，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，水榭画舫，透出一种令人神往的朦胧。我进入柳叶湖因雨而酿造的懊悔，不觉释化为一种庆幸，这春雨并不使人觉得冗长嘈杂，反倒因雨而欣赏了柳叶湖生机勃发的韵致。
雨点亲吻着光洁的湖面，荡漾出无数个亮色的圆晕，凑成一湖绿色的涟漪。偶尔也有鱼儿跃出水面，腾起一簇水花，待你循声去搜寻那快乐的精灵时，湖面上只有漩涡漾出的一圈圈扩散的波纹。雨点嘈嘈切切，弹拨柳叶湖这面神奇的琵琶。时而轻如浮云，飘若柳絮，恍如梦小呢哺，缠绵悱恻；时而百鸟喧啾，银瓶乍破，犹似铁骑突出，气势异样的宏恢。雨的银色的琴弦，在柳叶湖奏出的音符，是大自然赐予游人的一曲令人遐思不绝的畅想曲。
我在雨中着意寻觅的是湖边的垂柳，在春雨中摇曳着枝条的垂柳，浅绿夹带鹅黄的嫩叶写满了勃发的春意。若是晴天，这垂柳该是万般的风流。可惜，雨中她婀娜的妩媚中，似乎有一种忧郁的负重，飘忽的轻盈有些纤弱了。清人李渔论柳曰：“柳贵乎垂，不垂则可无柳。柳条贵长，不长则无婀娜之致，徒垂无益也。”名家品柳以垂为贵，以长为美。我看柳叶湖雨中的柳，垂则风流，长则婀娜，着实与李笠翁评柳的原则大同小异。顾名思义，柳叶湖的柳，是一道特殊的风景，而雨中柳，才真正显示她独特的神韵。
在湖边的亭子里歇息，独听雨声，凝望雨色，不禁想到久生雨季的晦暗，心绪骤然伤感无比。但细想雨季的柳叶湖竟蕴藏着这么多的美好，人生的雨季不是也有尚未发现的明媚吗？
走出公园大门，天际竟然亮开一线，几缕夕阳涂沫在柳叶湖上。回眸远望，云蒸霞蔚，春山含翠，朦胧的柳叫湖撩开她神秘的面纱坦露在我流连忘返的视线里，海市蜃楼般的仙境，虚无缥缈的水榭楼台，令人神往不已。
原载《常德日报》1999年6月20日副刊
守 住 柳 叶 湖
伍 中 正
是要充当野性野趣的柳叶湖，还是要现代文明的柳叶湖？最后一片清纯的湖怕坚守不住了。带着疑问，我和友华去了一趟湖心岛。
乘小游船，机声响起，浆拨清波，湖心岛还远。我记得那是一个小岛。人工围湖的时候，还是一个号子声中没有打完的土包。那土包上充满诗情地长了一棵硕大的欧美杨，还有一些小欧美杨，大概是欧美杨的妹妹。她们临水而生临波而长，姿态见了让人幸福，叶如蝴蝶落入水中，意境深了几层，小岛笑看柳叶湖的过去、未来。
我还记得那岛上喂养白鹅的沧桑老人，喂数只骆宾王诗句中的鹅。有时候，那鹅乐呵呵地在水面上赛事一般地飘飞起来，水珠溅落，浪花闪跃，鹅尔后倏然停留某处水面。鹅歌不止，鹅话不停，老人摇桨唤鹅。那情景怕不会有了？
友华是外地人。友华没有见到这场面。当我把这些有关湖心岛变迁的内容讲述给友华时，友华还一脸惊讶：真的，那太好看了！
实际上，友华再也寻不到白鹅飘飞的场面了。湖心岛到了，看得出来，落下一些结构坚硬的水泥柱支撑起一个娱乐场所；一只搁浅的船形建筑物，尤其让人感到湖心岛是不是在失去平衡？瘦弱的铁塔上细细的线，是不是在给湖心岛输送生机？
友华执意不上湖心岛，我依了友华。
小船在湖心岛四周转悠了一圈，机声未息，就往回走，我已注意到船吃水很深。蹲在船头，便可掬到蔚蓝无数日子的湖水，友华极为随便地掬了一捧，不肯滴落半滴。友华端详个够，水已经清凉到友华心里？友华似有一点满足。友华再对我说了句：柳叶湖的水清凉得让人不想回家。友华的观点很有道理，我在心里赞同。
临走，友华说，昆明湖的白色污染够可怕了。守住她呵护她，别让秀色可餐的女子一般的柳叶湖，患上白斑黑点。
回想友华的这些话，去湖上一趟，算没白去。
原载《常德日报》1998年3月14日文学副刊
